王秀兰
她在颍水边的一间村小讲了三十八年课,教过的孩子超过一千二百人。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,她白天上课,晚上就着油灯改作业、纳鞋底。她说自己没做过什么大事,只是不想让村里的孩子像她小时候那样,想读书却没有书读。
颍水边的童年
王秀兰一九四八年出生在颍河拐弯处的一个小村子。那时候村里人多地少,春天青黄不接,锅里常常只煮得见稀汤。她是家里第三个孩子,上面两个哥哥,下面还有一个妹妹。\n她小时候最爱做的事,是趴在村小的窗户外头听课。那间教室是土坯房,窗户没有玻璃,冬天糊着纸,风一吹哗哗地响。先生在里头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她就趴在窗外跟着念,手里还牵着家里的牛。\n十岁那年,家里实在供不起,她辍了学。两年里她白天下地、放牛,晚上就借同村小伙伴的课本,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她说,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不能做睁眼瞎。后来公社要办师范速成班,村里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这个趴在窗外也能把课文背下来的姑娘。
一间教室,三十六个孩子
一九六八年,二十岁的王秀兰回到本村小学,成了一名民办教师。说是学校,其实只有两间土坯房、一块掉了漆的黑板、几十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。她一个人要同时教一年级到三年级,语文、算术、唱歌,全是她。\n那时没有现成的教具,她就自己动手:用硬纸板剪成生字卡片,用锅底的灰兑水当墨汁,把村里的打谷场当操场。下雨天教室漏雨,她把自己家的塑料布拿来挡在屋顶上。\n班里有个孩子冬天没有鞋穿,光着脚走三里地来上学,脚上全是冻疮。王秀兰看见,当晚就把儿子的一双旧棉鞋改小了,第二天塞到那个孩子手里。这样的事,家里人后来数都数不清。她常说一句话:“孩子进了这个门,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最难的那几年
一九七五年,王秀兰和同乡的水利员李建国结了婚,后来有了儿子和女儿。那也是家里最紧巴的几年:民办教师的工分不多,丈夫常年在工地上,上有老人下有孩子,担子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\n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、做饭、喂猪,伺候老人吃完,再一路小跑赶去学校;白天站着讲一天课,晚上回家缝补、纳鞋底,等一家人都睡了,才在油灯底下一本一本地改作业。女儿小时候问她:“妈,你怎么从来不困?”她笑着说:“困啊,可一想到明天那些娃等着,就不困了。”\n一九八三年,她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,月工资四十二元。领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,她没给自己添一寸布,全给班里交不起学费的几个孩子垫上了。
水灾里的课堂
一九九一年夏天,皖北发大水。村子地势低,河水漫过堤岸,庄稼淹了,不少房屋也进了水。乡里把乡亲们往高处转移,村小那两间地势稍高的教室,成了临时安置点。\n王秀兰把教室腾出来给老人和孩子住,自己一家挤在屋檐下。洪水一时退不下去,她最着急的却是孩子们的功课。她和几位老师商量,在大堤上搭起帐篷,搬来黑板,水还没完全退,课就先复了。帐篷里闷热,蚊虫成团,她就站在门口给孩子们挡风、赶蚊子。\n多年以后有学生回忆,说那年在帐篷里,王先生讲的是《愚公移山》。“她说,水淹了房子,淹不了人想读书的心。”
走出去的学生
三十八年里,王秀兰教过的学生超过一千二百人。恢复高考后,她教过的孩子里,先后有几十人考上了中专、大学,有的做了医生,有的当了工程师,有的参军,有的也回到村里当了老师。\n每一个学生要走的前一天,她都会把人叫到家里,煮两个鸡蛋、下一碗面,反复叮嘱:“出去了,别忘了根;有本事了,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。”\n她自己却很少主动联系这些“有出息”的学生,怕给人添麻烦。倒是学生们记着她,逢年过节,总有人从四面八方回村,挤在她家那间小屋里。她常常已经叫不全名字,却还能清楚地说出谁当年坐在第几排、谁小时候最调皮。
退休以后
二〇〇三年,王秀兰正式退休,教龄整整三十八年。退休那天,她把教室的黑板擦了一遍又一遍,把生字卡片整整齐齐捆好,交给年轻老师。\n可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学校。村里青壮年外出打工,留下不少留守儿童,放学后没人管。她就在自家堂屋里支起几张小桌子,义务给孩子们辅导功课、看着他们写作业,天黑了还留路远的孩子吃饭。这一做,又是好几年,直到腿脚实在不便。\n二〇二三年春天,王秀兰于家中安详离世,享年七十五岁。出殡那天,从她家门口到村外的路两旁,站满了从各地赶回来的学生。她生前总说自己没做过什么大事,只是个教书的。可在颍水边这方土地上,整整一代人的命运,都曾被她手里那盏灯照亮过。\n\n【本页为数字传记样例演示,人物与情节为虚构,仅用于展示数字传记页面的呈现形态。】